1960年3月,广东惠阳渔民苏就带决定带领全族逃港。为了掩人耳目,他把家族的两艘大渔船和渔具留在原地,然后带领整个家族老老少少48口,分乘四艘完全靠人力的小渔船出逃,最终安全抵达香港。
那是一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三年困难时期让苏就一家陷入了绝境。澳头镇的渔民们世代以海为生,可公社的政策让他们的渔网被收走,大船被扣押,连出海捕鱼都成了奢望。
苏就家原本有一艘载重15吨的索罟帆船,那是全族的命根子,价值8000港币,足够40个工人一年的收入。
可这艘船却成了公社的“战利品”,被拆解的木板最后变成了礼堂的门楣。苏就站在空荡荡的滩涂上,看着那扇门楣,心如刀割。
“留在这儿,只有死路一条!”苏就咬着牙对家人说。他卖掉了最后一点家当,换来了一艘破旧的小舢板,长不足5米,船板用桐油和石灰填缝,载重仅半吨。
48口人挤上去,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。老人怀里抱着陶制火笼取暖,婴儿被渔网线捆在母亲背上,青壮年的手掌被粗糙的桨柄磨得鲜血淋漓。
出发前,苏就偷偷将妈祖小像藏在内袋里,不敢公开祭拜,只能在心里默念:“保佑我们平安到岸吧!”
1960年3月的东北季风吹得人瑟瑟发抖,大鹏湾的海水温度只有12℃,浪高1.5米,小舢板在海面上像一片枯叶般摇摆。
苏就选了一条最隐秘的路线:从澳头出发,绕过鬼洲岛,经沱泞列岛,最终抵达香港白沙湾,全程30海里。
没有动力,只能靠人力划行,预计要8到10小时。可最危险的不是风浪,而是边防部队的巡逻艇和探照灯。
夜色中,探照灯像一把无形的刀,扫过海面时,船底的磷光藻类发出幽蓝冷光,暴露了他们的位置。巡逻艇的柴油机低频轰鸣越来越近,桨轴转动时发出的“吱嘎”声仿佛在提醒他们——暴露就等于失败。
苏就低吼一声:“散开划,之字形走!”全族人屏住呼吸,分散成几小队,利用礁石区的涡流加速。海水溅进船里,冰得人牙齿打颤,母亲们死死捂住孩子的嘴,生怕一声啼哭引来追捕。那一刻,时间仿佛被拉长,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。
天边泛白时,苏就终于看到了香港白沙湾的海岸线。48个人,筋疲力尽地爬上岸,脚踩在沙滩上的那一刻,有人直接瘫倒在地,哭得像个孩子。
香港政府将他们安置在调景岭难民营,铁皮屋里人均只有1.8平方米,条件艰苦得让人窒息。可对苏就来说,这已经是天堂——至少,这里有活下去的希望。
他们用逃亡时换来的4500新台币(约合640港币),在深水埗鸭寮街买了三张日本尼龙旧渔网和200斤杉木。
苏就带着兄弟们蹲在鱼市旁,用竹梭一针一线修补渔网,手指被扎得鲜血直流,可他咧嘴笑着说:“这网破了还能补,日子也一样!”
1960年7月21日,台湾《联合报》刊登了一张照片,记录了苏家难民在香港青山湾蚝壳屋旁修补渔网的场景,报道称他们是“自力更生的典范”。在香港仔鱼市,苏家从“地摊位”做起,靠低价批发杂鱼慢慢站稳脚跟。
1970年,苏就的孙辈苏金胜接过了家族的担子,创办了“永兴鱼栏”,引入惠阳晒蚝技术,成为港岛最大的蚝干供应商。
1990年代,苏家后人回澳头镇探亲,却发现当年的大船只剩一块被改造成门楣的木板,物是人非,令人唏嘘。